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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嘴角牵动了一下。

那不是笑意。

那是一种猎人终于下定决心,要亲自去围捕一头最桀骜不驯的猎物时,才会有的表情。

……

同一天下午,二十九军在罗文峪的临时营地里,也正在为梁承烬忙碌。

宋哲元自掏腰包,设宴为他送行。

算不上什么豪华宴席,二十九军的家底薄得叮当响。

几张破桌子拼在一起,上面摆着几大盆炖得稀烂的猪肉,两坛子呛人的烧刀子,还有一大筐黑乎乎的窝窝头。

但宋哲元把附近能赶回来的团级以上军官,全都叫来了。
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
宋哲元站了起来,整个院子都安静了。

他身后的副官捧着一个长条形的木匣子,走到跟前。

宋哲元亲手打开匣子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。

匣子里,静静地躺着一把刀。

刀身修长,三尺有余,背厚刃薄,刀柄上细密地缠绕着黑色的牛皮绳,一看就是为了防滑吸汗。

最引人注目的,是刀身靠近护手的位置,用小篆刻着四个字——

抗日救国。

“这把刀,跟了我十一年。从我当中原大战的一个小团长,一直跟到现在。”宋哲元将刀横在双手上,声音洪亮,“今天,我把它送给你。”

梁承烬站起身,看着那把在夕阳下泛着冷光的刀。

“军长,这太贵重了,我……”

“别推辞。”宋哲元打断了他,把刀往前一递,“喜峰口,罗文峪,你带着弟兄们用大刀片子砍出了二十九军的威风。这把刀,你配得上!”

梁承烬不再多言,伸出双手,郑重地接过了这把刀。

刀入手很沉,那种坚实的分量顺着手臂,一直传到心里。

“谢军长。”

宋哲元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被烟草熏黄的牙。他伸手,重重地拍了拍梁承烬的肩膀。

力道很大,牵动了梁承烬肩上的伤口,传来一阵闷痛,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饭后,梁承烬带着于盈峰和刘庆予准备登车离开。

营地的大门口,不知何时,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人。

没有列队,也没有口令,就是弟兄们自发跑来的。

马良功站在最前面,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,眼眶红得吓人。他扯着嗓子,冲梁承烬喊了一声:“督军!常回来看弟兄们!”

张二虎也在旁边跟着吼:“督军,下次回来,俺请你喝真家伙!”

后面的人也跟着乱七八糟地喊了起来。

有喊“督军”的,有喊“梁少校”的,还有的干脆喊“大哥保重”。

一个断了条胳膊,吊着绷带的年轻士兵,挤到最前面,从怀里掏出两个烤得焦黄的土豆,硬塞进梁承烬的手里。

“督军,路上吃!”

梁承烬站在车门边,回头看着这一张张朴实的,被硝烟熏黑的脸。

这里面,绝大多数人的名字他都叫不上来。他们只是一个个普通的士兵。

但就是这些人,陪着他一起在炮火下翻滚,一起用血肉之躯去炸坦克,一起用大刀去砍杀侵略者。

他没有说什么临别感言。

他只是将那两个还带着体温的土豆揣进怀里,然后挺直腰杆,抬起右手,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
转身上车。

军列缓缓开动,铁轨发出沉闷的碾压声,将营地的喧嚣甩在身后。

车厢里只有他们三个人。

于盈峰蜷缩在角落的座位上,从上车到现在,一句话都没说。

祝新同的死,彻底抽掉了这个上海站精英的脊梁骨,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死气。

刘庆予则坐在对面,坐立不安,时不时偷偷拿眼角瞥一下梁承烬,一对上目光,又触电般地移开。

梁承烬坐在窗边,将宋哲元送的那把刀横放在膝盖上,任由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。

列车驶过一个小站时,车厢连接处的门被推开,一个穿着列车员制服的女人推着一辆餐车,顺着过道走了过来。

轮子和地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
她在梁承烬的车厢门口停下。

“先生,需要茶水吗?”

梁承烬抬起头。

是林秋雁。

她换了一身灰色的列车员制服,头发利落地盘起,塞在帽子里,脸上化了淡妆,与在罗文峪战地医院里那个干练的女医生判若两人。

“来一杯。”

林秋雁拿起一个玻璃杯,倒了杯热茶,递给他。

就在梁承烬伸手去接的瞬间,她的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,不着痕迹地轻轻碰了一下。

一个冰凉的,坚硬的触感一闪而过。

“北平局势复杂。日特和汉奸正在策划针对你的反扑。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刚好能盖过火车的噪音,“小心田中秀一。”

梁承烬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水很烫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林秋雁什么也没再说,推着餐车,继续往前走去,很快消失在下一节车厢。

梁承烬摊开手掌,一枚小巧的窃听器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。

他转头,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、山丘和村庄。

他的右手,重新搭在了膝盖上那把刻着“抗日救国”的刀上,手指在刀柄的牛皮绳上,一下一下地,慢慢摩挲着。

长城上的仗,打完了。

这北平城里的仗,看样子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