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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定北站在旁边,听到梁承烬的话,凑过来看了一眼文件。

“杜原新?”钟定北的声音里全是不敢信,“承烬,你说的是华元楼那个杜掌柜?”

“名册上写着呢。杜原新,化名,真名李传薪,一九二九年被日本特务机关策反,以商人身份潜入国民政府各级情报机构。”

梁承烬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底下的印鉴。

“关东军总参谋部第二课的公章。独立编号,密级标注。日本人的档案管理你是见过的,规规矩矩,造不了假。”

钟定北蹲下去,两手抄在后脑勺上,“嘶”了一口长气。

“我就说嘛。从上海回来以后,好几次行动都不对劲。咱们这边一开会定计划,那边日本人就加岗布防。我还当是自己多心了……”

“你没多心。”

梁承烬把文件收好,叠了两折塞进贴身的衬衣兜里。

“上次据点被围那回,戴老板差点折在天津。能把据点位置卖给特高课的,整个天津站掰着手指头数就那么几个。杜原新掌着华元楼的进出账目,咱们每回换据点,后勤物资调拨都从他手上走。他要摸清据点在哪儿,太容易了。”

“那他妈的还等什么!”

钟定北从地上弹起来,一拳擂在桌边。

“我现在就去弄死这狗东西!”

“坐下。”

梁承烬没抬头,声调也没变,但钟定北的屁股就自动落回了椅子上。

跟梁承烬相处久了,他清楚,这人越是平静的时候,脑子里转的东西越多。

“打草惊蛇的事干不得。他在天津站经营了好几年,手底下有多少人被拉下水,我们不清楚。他跟日本人的联络渠道走的哪条线,用的什么暗号,也不清楚。直接杀了他,线索全断。”

“那你打算怎么弄?”

梁承烬往椅背上一靠,两条腿搭上桌面。

窗外传来法租界黄包车的铃铛响,叮叮当当的。

“找六哥。”

“郑耀先?”

“对。这种事得用软刀子。钟定北你是把好刀,但你是砍骨头的刀。审人,得用老郑那种剔肉的刀。”

钟定北撇了撇嘴,不太高兴但没反驳。

他在这方面的确不如郑耀先。

郑耀先那个人,看着温吞吞的,一旦坐到审讯的位子上,浑身上下就透着一股让人汗毛倒竖的阴劲。

梁承烬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皱巴巴的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没点。

“你先去把赵简之叫来,让他今晚盯着华元楼的人进出。我去找六哥。”

“今晚就动手?”

“今晚不动手,明天他跟日本人接头,消息传出去,又得死人。”

钟定北不再废话,转身出了门。

梁承烬坐了一会儿,把嘴上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,在指头间转了两圈。

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——杜原新在天津站的位置太深了。

他管着华元楼的买卖,华元楼是天津站的经费来源之一。

他手底下有伙计十几号人,有些干杂活的帮工其实是天津站的外围人员。

王举人对他信任得很,有些不方便出面的事都交给他去办。

这个人要是拔出来,天津站的根基得晃三晃。

更麻烦的是王举人。

王举人回来以后当了甩手掌柜,很多具体事务都往下扔。

杜原新替他管钱管物管人脉,两人的关系比站里其他人都近。

动了杜原新,等于在王举人脸上扇嘴巴。

但这嘴巴,非扇不可。

梁承烬站起来,把烟塞回口袋,出了门。

天津法租界的夜,灯红酒绿的。

洋楼的窗子里透出暖黄的光,远处有人拉着胡琴唱大鼓书,调子拖得又长又悲。

他穿过两条巷子,拐进一条僻静的弄堂。

弄堂尽头是一栋两层的旧楼,墙皮剥落了大半,楼上亮着一盏昏灯。

这是郑耀先的私人住处,不在天津站的登记册上。

梁承烬敲了三下门。

一下重,两下轻。

脚步声从楼梯上传下来,不急不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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